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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样的男人和这样的女人动物的童话-

        我舒服地躺在伙房外的土地上,懒懒地晒着太阳。秋天的阳光暖烘烘的,烤得地面散发出泥土的香气。在这种香气里,还混合着铁锈的味道,以及润滑油,氰化钠的气味。我看着那些懒洋洋的工人站在伙房门外,用筷子把搪瓷铁饭盆敲得乒乒响。我的女主人喜鹊在伙房里捞面。隔着伙房锈迹斑斑的破铁皮门,我看到她把长长面条用筷子挑进地上的铁皮饭碗里。那个用装过氰化钠的桶盖改装成的像个碟子的东西,是我的饭碗。

        马用隔着窗户上脏兮兮的玻璃,用他那饥饿的眼睛在我的女主人喜鹊身上扫了一遍又一遍。今天我的女主人穿了一件黑色紧身绒衣。此时她正侧着身,从马的那个角度,恰好能看到我的女主人饱满的胸部和屁股。我知道这个坏东西打的什么主意。他早就想和我的女主人钻树林子了。我曾无意间听到过他在喝酒时跟别人说过,他现在最想跟我的的女主人喜鹊钻回树林子,别的人他早就腻了。他还打了个比方,说每天都吃机器面,吃得现在一看到那东西就想吐。他想吃回手工的改改口味,哪怕是揪片子也行。我的女人住喜鹊就是他眼中的揪片子。听到这话我立马就跟他翻脸了。我站在宿舍门口冲他大叫,我发誓,如果他敢从宿舍里出来,我就会毫不犹豫地跳上去,一口咬掉他的老二。马用看我汪汪叫了几声,说,我还没跟喜鹊钻树林子,这狗先有意见了。跟前的几个人就哈哈大笑起来,笑的后脑勺都快贴到腰上了。我怒不可遏,又冲他们大叫几声,这时瘦猴手握一只啤酒瓶从门里冲出来。我知道那玩意儿的厉害,敲在脑袋上,不死也丢掉大半条小命,于是赶紧掉头就跑。瘦猴却没有追,站在门里骂我,说这***东西,欺软怕硬,就是欠打!你***再叫,老子杀了你吃肉。说完丢掉酒瓶,进屋去接着划拳了。这群该死的东西,我咒你们喝得立马吐血,断气。可是几个月下来,我的诅咒一点也没管用,他们照样每天喝酒,偶尔吐血,但没断气。

        马用拿筷子把搪瓷铁饭盆敲得乒乒响,半开玩笑半抱怨地说,喜鹊啊,这我都没吃呢就先给狗捞面,看样子在你心里,我的位置还没这狗高。

        旁边的瘦猴就跟着起哄,说这喜鹊,把个狗看得比自己的男人还亲哩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的女主人喜鹊脸就红了。其实他们的面已经煮在锅里了,我的女主人知道我爱吃硬东西,所以在面煮到半生的时候就先给我挑一筷子。厨房里的另一个女人酸枣这时接话了,她扭着肥屁股从灶头边来到窗前,把马用和其他一些男人的饭盆接进去,说人跟狗不一样,狗吃生食,人也吃生食?酸枣爱跟这群男人斗嘴,她的嘴厉害着呢,惹急了,能叉着腰在厂铺院子里骂上一个下午。在矿上,没人敢惹这个女人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的女主人喜鹊在捞出的面里撒了点盐,就端出来放在地上。我的女主人叫我吃饭了,她说,狗娃子,吃来,吃来。我的女主人嘴嘬的像亲嘴的样子,发出啧啧啧地响声。瘦猴就笑她,说你嘴撅得那样圆,要和狗亲嘴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的女主人喜鹊不理他,伸手摸摸我的脑袋,又把手在围裙上搓了搓,就进了伙房。酸枣看到瘦猴欺负我的女主人,用她一贯酸不啦叽的语气说,我们喜鹊就是和狗亲也不和你亲,你那嘴,还没狗的干净!酸枣跟我的女主人喜鹊都是山背后李家咀的人,同一个村子,而且是邻居。在矿山上酸枣处处护着我的女主人,并且常把她说成“我们家喜鹊”,这让外人觉得他们俩像是母女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爬在舒适的干土地上慢吞吞地吃我的面。男人们蹲在房檐下也吃面,他们围成一个大圈,一边晒着太阳,一边把面条吃的稀里哗啦地响。酸枣站在伙房门口,拖长了声音喊:没吃饭的人快吃来,不吃就没啦!这时候,吴主任就从办公室里出来,对面的老九也从宿舍里出来。吴主任大步流星,朗声朗气地说今天吃啥好吃的啊?他这是自言自语,每天都这么喊一句,貌似很快活的样子。然后马上就会自己接一句,嗬,又是裤带子啊。厂里的轧面机只能轧出宽面,半寸来宽像跟裤带,大家都叫成“裤带子”。

        吴主任端着面从伙房出来的时候,老九恰好走到伙房门口。每天都是这样,老九往吴主任的饭碗里瞅两眼,吴主任就说,老九,你看啥看,我碗里头没肉。老九这才放心地走进伙房打饭。每每打完饭出来,老九会对着张寡妇五六岁的儿子大声问一句:火柴棍火柴棍,你是谁的种?然后大摇大摆地往宿舍走去,惹得众人哈哈大笑,也有人会骂一句:二球货。

        早先,我刚到这厂子里的头一天,就认识了老九和吴主任。他俩的不合由来已久。原因是老九发现吴主任的饭盆里常有肉片片。那天我和我的女主人喜鹊初来乍到,我的女主人喜鹊一头扎进伙房就忙开了,把我撂在外面,看都顾不上看一眼。吃饭的时候我在厂铺大院里乱转,一只白蛾子扑棱着在我眼前飞来飞去。我追着那只蛾子在厂铺大院里转圈,这时候一片肉嗖地从我眼前飞过来,我一跳,没衔住,肉片落在地上。我扑上前去,一口把它吞下肚子。当我舔着嘴唇津津有味地怀念刚才的肉香时,吴主任的笑脸出现在那扇门里。吴主任低声念叨,说这***嘴还快!说完筷子一甩,又把一片蛾子大的肉片扔出来。这下我早有准备,一口就把空中飞来的肉片给叼住了。吃完两片肉,我还在等着第三片的时候,老九就在我屁股上踢了一脚。我惨叫一声,夹着尾巴跑开。老九站在吴主任的门口,指着吴主任的鼻子一字一顿地大声说道:官、僚!吴主任惶恐地笑着。老九脸色发白,比鸡爪子还瘦的胳膊挥舞着,用他那尖细但有底气十足的声音又说了一遍,官僚!吴主任不笑了,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:有病!然后哗地一下摔上了房门。

        老九闷声闷气地回了宿舍。出于好奇我跟着他走进了他的屋子。我探着脖子在他的房间里张望,房间的窗户被蓝色的塑料布蒙着,使得整个房间里面黑乎乎的像个砖窑。一只昏黄的灯泡不分白天黑夜地亮着。床铺很乱,有多乱呢,这么说吧,比我的狗窝还乱。真的,那被褥脏的看不清图案了,而且皱巴巴的,像一摊烂泥。床头上乱七八糟地扔着一些书,有的打开反扣着,有的合着。老九进屋后,我以为他会坐在床边,但他双脚一伸躺在床上。他把头被在墙上,脖子底下垫着枕头,瞅着屋顶发呆。这之后,几乎每次我在屋里看到老九,他都是这个姿势躺着,唯一不同的是有时候他手里会拿着本书,或者夹着一根烟。老九的房间异常阴沉,跟个山洞似的,我不喜欢,站了一会就出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再次经过吴主任的房间时,听到里面说说笑笑。吴主任还是以往的大嗓门,他在跟别人讲,说知道什么是老九吗?就是臭老九。*的时候,读书人都叫臭老九。还有,古时候哪个朝代,人分十等,排行第十的是*,第九是书生。臭老九就是这么来的,他跟就*不相上下,是姊妹。我听不懂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。总之此后,李任(老九的大名)这个名字没人叫了,大家都叫他老九。

        过了几天,也是在中午吃饭的时候,老九就把吴主任给截住了。当时老九戳着筷子非要在吴主任的饭盆里翻。吴主任不让,老九脸一横,硬是捉着吴主任的手,拿筷子在饭盆里翻搅,结果又翻出几片肉来。老九把肉一片一片夹出来扔在地上,我飞跑过去叼起就吃。老九看着我,说,肉被狗吃了。老九把吴主任的饭盆翻了个底朝天,直到再也翻不出一片肉来时,老九心满意足地笑笑,闷头端着饭盆走了。剩下脸色铁青的吴主任咬牙切齿地站在那里。可是吴主任不敢把老九怎么样,吴主任是副厂长。我听人说,老九是上面哪位领导的侄子。

        吴主任被老九这么作弄过一回以后,再也不敢偷开小灶了。可是老九似乎对这个充满兴趣,每天打饭他都要往吴主任的饭盆里瞅几眼。到后来都养成了习惯,每天不往吴主任的饭盆里瞅几眼,老九就吃不下饭。以至于每天中午吃饭,都会出现上述的那一幕:老九往吴主任的饭碗里瞅两眼,吴主任就说,老九,你看啥看,我碗里头没肉。然后老九面无表情地从他面前走进了伙房。吴主任的碗里没有了肉片,这可让我跟着受苦,我再也吃不到他扔出来的肉片片了。为此我很不满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吃完面的时候,那些蹲在院子里的男人也早就吃完了饭,一个个伸着舌头舔碗底。他们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了以后,就活动着两条胳膊,像是运动员赛前热身活动筋骨那样摩拳擦掌。我看到他们满脸红光,眼睛里闪着兴奋的亮色。我的女主人喜鹊和其他几个伙房里做饭的女人这时也忙完了。她们开始吃饭。我的女主人喜鹊用一张报纸铺开坐在水泥台阶上,她吃饭很慢,不慌不忙,一口一口地细嚼慢咽,不像那些饿狼似的男人,狼吞虎咽,那吃相比我还难看。我的女主人她不这样。就是跟其他几个女人比起来,我的女主人喜鹊的吃相还是那么好看。这里头吃相最丑的是张寡妇。张寡妇叉开腿腿坐在地上,那腿就叉得像个簸箕,她一面往嘴里刨饭,一面还要疼出嘴来抽空骂她的娃娃――那个瘦得像根火柴棍的小男孩。张寡妇吃饭把嘴伸进盆里,而且嚼面的声音很大,不客气地说,她的吃相像猪。张寡妇对此浑然不知,她还是一面吃的稀里哗啦,一面骂火柴棍,说什么这个死娃娃昨天钻进山洞里,差点让猫恨恨(猫头鹰)抓瞎了眼睛;说前天在氰化钠水池子旁边捞池子里的死蛾子,差点掉进去淹死,不淹死也被氰化钠闹死。看到此时火柴棍正拿棍子捅房檐下的燕子,忙的连饭都顾不上吃,就说你再不吃饭就会饿得像条狗。我一听这骂人怎么牵扯到了我身上,于是我汪了一声,表示抗议。张寡妇呛着似的把饭喷了一地,接着一连串地咳嗽。咳完了,她憋得紫红的脸上露出讶异的表情,她用筷子头指着我喃喃地说,这狗能听懂人话。酸枣听到这话,笑得咯咯咯咯的像只老母鸡。酸枣说,是啊,这狗是杨二郎的哮天犬哩,你给它磕头吧。我的女主人喜鹊腼腆的脸蛋子上写着不满,她低声争辩,说,狗娃子可聪明了,能听懂话哩。

        看见了吧?我的女主人总是这样护着我。这让我想起我刚跟随我的女主人刚来到矿山的时候。那时候是夏天,我的女主人还穿着那件她在家里穿的绿底碎花汗衫。我的女主人喜鹊穿那件衣服真的很好看,至少我是这么觉得,像山坡上的绿草那样让人舒服。可是上了矿山以后没几天,她就换了件衣服,是酸枣托人托人从城里买的。那件衣服很窄,她穿上以后,让我感觉我的女主人像被绳子绑着一般不舒服。可是她丝毫没察觉。她很爱那件从城里买来的红白相间的货色。

        扯远了。就说她带我刚来的时候,很多男人都打我的主意。这群王八蛋,他们想吃我的肉啊。从他们饿死鬼一样的眼神里,我就看出了这群王八蛋心里想啥。虽然我知道,可是那天我还是冒冒失失地闯进了瘦猴的房间。他们在院子里把馍馍掰成小块,撒成一条线,一直通到宿舍。那馍馍蘸过清油啊,我吃了一口,就什么都顾不了想,沿着他们设计的陷阱,一步步往里走。我在瘦猴的宿舍里叼起最后一块馍馍,刚要吃,身后的房门就被人关死了。房间里一下子没有了光线,等我慢慢适应了黑暗,看清瘦猴,马用和几个男人坐在床边哈哈大笑呢。他们手里每人拿着半瓶啤酒,这群醉生梦死的家伙,估计想拿我当下酒菜。他们却没急着下手,而是在商量,怎么样把我宰了。我听到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,好半天,渐渐听清楚了。他们是要把我吊死在房梁上,然后做了假现场,就说我是要吃瘦猴挂在房梁上的一牙馍馍,结果跳起来,脑袋正好被挂在房梁上的一根皮绳给挂住,这就吊死了。我恨得咬牙切齿,但又不敢贸然下口去咬谁。这时有人把一根裤带套在我脖子上,用力拉。我吓得嗷嗷大叫,上气不接下气。绳子被一点点拉紧,我的脖子在缩小……我敢说,我跟我的女主人喜鹊是心灵相通的。当我绝望地闭上眼睛,等待死亡的时候,我的女主人喜鹊出现了。当时她正在伙房做饭呢,而且,这群奸诈的家伙为了让我的女主人听不到我的呼救,居然把一台挖掘机开到院子里。挖掘机的的机器轰隆隆像打雷一样,就算我喊破嗓子,我的女主人喜鹊也不会听到,绝不会。可是奇就奇在,在这样千钧一发的时刻,我的女主人喜鹊撞开门,气喘吁吁地站在了宿舍里。这不是心灵感应还能是什么?

        她的出现太及时了,那一刻我感觉她不是个腼腆的小姑娘。我敢打赌,如果当时有谁敢动我一根狗毛,她就会跟谁拼命!事情的结果如你所料,他们的狗肉没吃成。我的女主人把我带出了那间黑暗的房子。那一刻我感激涕零,并且暗暗发誓,如果以后我的女主人有用得着我的地方,就算我拼了这条狗命也在所不惜。

        几乎每天中午,张寡妇是他们三个女人当中最早吃完饭的一个。她一吃完,也不去刷锅抹灶,而是往厂子外跑。这样一来,三个人的活,就留下酸枣跟我的女主人喜鹊干。酸枣背后意见大着呢。有一次我路过伙房门口,就听到酸枣在里面骂人,说,张寡妇的×就痒人的严重么?当时我的女主人喜鹊脸就红了。她紧张得厉害,好像酸枣骂的不是张寡妇,是她自己一样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天中午,张寡妇还是最早吃完了饭。她洗了脸,就往外走,急急忙忙的。张寡妇边往出走,边跟火柴棍说枕头底下的塑料袋里老娘给你藏了个馒头,饿了就吃去。火柴棍头也不抬,只是在鼻子里哼哼了一声。我蹲在地上看火柴棍玩。其实他玩得很没劲,就拿一根棍子不停地捣蚂蚁洞,那个洞越捣越大。他咬着牙一言不发,那憋足了劲的模样,让整个小脸蛋子都扭曲了。我看到他在用力,似乎在跟那个洞较劲。这孩子可真够无聊的,我想。这时候,还没吃完饭的酸枣又骂开张寡妇了。酸枣说,你看那妖里妖气的球样,×就痒人的严重么?酸枣说这话从不顾忌蹴在地上的火柴棍。当然,火柴棍也仿佛没听见似的,不接话。我这才想起来,火柴棍好像从没说过一句话。打我到这里头一天起直到现在,我从来没听到过火柴棍说话。比如,每天老九仰着脖子喊出那句火柴棍火柴棍,你是谁的种的时候,火柴棍就会狠狠地瞪他一眼。可是他从来没有说过话,沉默,一直沉默,哪怕骂老九一句的话也没有说过。这小子可能是个哑巴,又聋又哑,要不,酸枣那么骂他的妈,他怎么能跟没事人一样?可既然是个聋哑儿,那张寡妇怎么还跟他说话呢,那应该打手势才对。我疑心重重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的女主人喜鹊吃饭太慢了。她的一碗面还有大半在盆里,小半进了肚子,几根在嘴里。这时酸枣也吃完了。酸枣去了伙房洗锅。院子里的阳光下就只有三个人,我的女主人喜鹊,火柴棍,我。哦,对了,我不算数。我不是人,是狗。我趴在我的女主人腿边,闻着她身上好闻的气息――就是那种,婴儿身上才有的肉乎乎的香气。那种浓烈的气息从她的衣领间飘出来,让她的周身都笼罩在这迷人的气息里。我贪婪地抽着鼻子趴在我的女主人的脚下,等待她从碗里挑出一根面条,放在我的嘴边。其实我已经吃饱了,但对于我的女主人的赏赐,我总是毫不犹豫地全盘笑纳。哪怕为此吃的撑死我也愿意。就在我惬意地享受着这一切的时候,阳光的影子突然被遮住了。我以为是一片云,抬头一看,却是马用笑嘻嘻地向我们这边走来。

        马用站在我的女主人眼前,身影遮挡住了她身上大片的阳光。我喉咙里发出唬唬的响声表示抗议,并且后腿蹬地,做出随时扑上去咬住他大腿的姿势来吓唬他。我以为他会被我吓住,却没想他根本不把我的警示当回事儿。他甚至还挑衅似的又往前挪了一步,这就离我的女主人越近了,只差一步之遥。他的脚就在我眼前一尺来远的地方,我闻到他的军用绿胶鞋里散发出冲人的脚臭。这个坏东西,不知道又打什么主意呢?我密切地注视着他一举一动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从裤兜里拿出两根红色的棒棒,讨好地看着我的女主人。他把她递在我的女主人面前,说,前天休假,回了趟家,带了点吃的,给你。火腿肠啊?我的女主人问。他嘿嘿笑着。他那副献媚的样儿,就好像恨不得屁股后头立马长出一条尾巴让他摇来摇去。我以为我的女主人会把他的东西扔在地上,再狠狠踩上一脚,骂他死狗流氓二流子,然后指着鼻子让他死远,滚开。可是我的女主人却朝他笑了笑。虽然那笑被局促和紧张压得变了形,但我依旧能看出那里头透露出来的友善。我愤怒了。我的女主人怎么能跟这种家伙笑?这个狗东西当初差点害了我的命,我们是仇人啊。我愤怒了我愤怒了。我汪地吼了一声,后腿蓄力,这时候只须一跳,我就能咬住他的脖子。不,我不咬他的脖子,我要咬他的裤裆,我要咬他的老二!我的脸上写满杀气和愤怒。马用害怕了。我看到他往后退了退。可是这时候我却被我的女主人喜鹊按住了脖子。她在我的脖子上搓了搓,揉了揉,又摸摸我的头,然后拍拍我的屁股。她跟我说:狗娃子,去,出去耍去。

        我顿时像一只蔫了的猪尿泡。我慢吞吞地走出了厂铺院子。至于我的女主人喜鹊有没有收下马用送给她的火腿肠,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马用这小子一直贼心不死,前几天还给我的女主人喜鹊送过一枚戒指。那也是一个中午,我的女主人喜鹊忙完了伙房的事,在宿舍里洗衣服。我的女主人那时候已经从城里托人捎了好几件那种花里胡哨的衣服,每天换一件,换下来就洗。我趴在她的床底下,看着她出出进进地忙活。马用像个鬼影子一样摸进来。马用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,说喜鹊,我送给你一个礼物。马用这样冒冒失失闯进房间,让我的女主人局促不安。幸好有我在,我的女主人看了看我,心里似乎踏实了。她没接马用送给她的盒子,她跟他说我不要。马用说你看我都买来了,你不要你让我扔掉?我的女主人说,反正我不要。马用就说,你先看看是什么,然后再说要不要,好吧?马用说着打开了盒子,是戒指。这是金的,马用说。我的女主人还是重复着那句,我不要。马用泄气地说,不要算了。我以为他吃了闭门羹,转身就要走,可他却一屁股坐在了床边。那时候气氛挺尴尬,他们一言不发,马用就那么干坐着,而我的女主人喜鹊洗衣服的动作也不自在起来。还有,我发现她的脸红了。我继续趴着静观其变。过了一会儿,我的女主人喜鹊说话了。她故作随意地问马用,说城里的衣裳很便宜吧?马用说,唔。我的女主人喜鹊继续说,城里的衣服比我们这里的洋气多了。马用说,唔。我的女主人喜鹊又说,啥时候去城里转转,我就去过一回,是看一个生病住院的亲戚,早上去下午回,也没去商场转转。马用眼睛亮了,说好啊,啥时候你来城里,我带你去转,我家就在商场门口……那天马用走后,我的女主人喜鹊发现,他把戒指放在了床上。我的女主人喜鹊拿着戒指看了又看,一会拿出来戴在手上,一会又取下来放好。她看着盒子足足愣了半天,几次欲出门还给他,但在门槛边又收住脚。最后我的女主人喜鹊几乎是带着几分悲壮把个盒子还回去的,临出门她还叫上我,说狗娃子,你跟我走,我一个人去了不知道说啥好啊。然后,我的女主人喜鹊在我的陪同下,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放在了马用的面前。